乌尔善:商业电影能出“公共神话”

2016-05-08 04:50:36


乌尔善10年前进军娱乐电影业,他的初衷就是希望电影院成为诞生“公共神话”的圣堂

文/王海璐 图/时会理

电影《寻龙诀》票房破了16亿后,导演乌尔善到北京电影学院讲了一次课。300人的礼堂坐满了文学系和导演系的学生。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课堂,电影学院的学长们在第一部电影排出来之后往往要带回电影学院,接受学弟学妹也许还有老师的试炼。

但这是乌尔善第二次回到母校,《寻龙诀》的成功已经让他有了衣锦还乡的意味,他也不需要再把这部电影放给学生们看,这个年龄段和比他们略长几岁的年轻人,贡献了16亿票房当中最大一块。

16亿元人民币还是23亿人民币的纪录,和世界电影票房前一百的电影相比都有差距,这些电影都在6亿美元以上,这意味着它会跨越多个国家,引发世界性的共鸣。而国内电影尽管也可以攻城略地,却很少有电影可以对外输出价值观。而这其实正是乌尔善进军娱乐电影的初衷。

乌尔善大方地谈起电影里的不足和遗憾:反派和机关体系的设置还有所欠缺,萨满文化和佛教、道教风水文化融合在一起感觉有拼凑感。

“我特别希望把这些真实的经验告诉他们。”乌尔善告诉《博客天下》,“我们做的仅仅是一个65分的作品,但也得到了观众的肯定。这个方向是对的,下很大精力去创作的作品是可以卖钱的。”

电影学院导演专业的在校生和乌尔善读书的时候相比已经扩招了5倍多,“那么多学电影的,电影院里边怎么那么少你们的作品。”乌尔善把社会上的那些质疑说给大家听。

“我想做公共神话,”乌尔善说,“电影是创造我们普通人公共神话的一个方式。相当于我们在广场上立一个纪念碑,做一个神的雕像,那种意义。”他希望他自己,以及北京电影学院这帮导演、文学系的学生,能够成为公共神话的制造者。

制造公共神话的念头源于10年前的一次偶然经历。1998年,乌尔善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在拍大众娱乐电影之前,他做了将近10年的广告和当代艺术。

2006年,乌尔善有一天独自在北京小西天附近晃荡,走到资料馆门外的影城的时候,特别想看一场国产电影。转了一圈之后,乌尔善发现电影院正在上映的不是进口片就是港式恶搞喜剧,内地电影在当天几乎没有排片。

“很生气。”乌尔善回忆当时的心情,“不只是导演专业的问题,你对这个文化有感情,这个文化在流行文化里面缺失和小众化,我就觉得这个不对。”

出生在内蒙古、从小在北京军队大院长大(这也是为什么《寻龙诀》里他会设置一个军星儿做奢侈品)的乌尔善用“羞耻感太强”来评价自己。在乌尔善看来,中国丰富的历史文化为电影改编提供了优质的文本,但却没有被电影人充分利用,市场上被资本竞相追逐的很多都是不成熟、不入流的作品,而年轻的观众则转向好莱坞电影和日韩文化充实精神生活。

“我做娱乐化的电影是有很明确的目的的,”乌尔善说,他的目的就是做出真正能引起观众共鸣的流行电影,打造“公共神话”。“电影就是流行文化。这么庞大的一个领域是空白的,太可笑了。”

乌尔善从个人化的行为艺术和纯商业的广告拍摄中解放出来,决定涉足大众娱乐。

乌尔善把观众喜欢看的、自己想拍的和在中国有条件拍摄的电影做了一个交集,最后总结出三种类型:奇幻、动作和史诗。动作电影又包含武侠电影这个中国为全世界贡献的特殊题材。他按照制作成本对三种类型电影的拍摄顺序进行了排序,“史诗、奇幻肯定很贵,武侠肯定最便宜”。乌尔善决定先从武侠电影入手。

乌尔善的第一部娱乐电影《刀见笑》讲了一个武林欲望与人性贪嗔痴的故事,对中国武林以及武侠电影进行了整体的颠覆和解构。“中国是没有武侠这个阶层的,武林是被知识分子意淫出来的。”乌尔善说。在他看来,以往的中国武侠电影没有充分利用这个被知识分子杜撰出来的世界探讨相应的矛盾和主题,“你讲的都是欲望的故事,我没有看到主题。”

在乌尔善看来,武侠电影的先驱之作当属日本的武士电影。黑泽明用《七武士》探讨人道主义,《罗生门》探讨哲学问题。相比之下,中国武侠电影讨论的主题都太过于低幼了。“民族主义,在一战的背景前讲江湖规则……我真的没有看到运用武侠类型讲一个有价值的主题。”

在写《刀见笑》的同时,乌尔善写了4个武侠故事供投资人挑选。《刀见笑》最先得到投资是一个“策略性”的选择,“因为它太特别了,足够震惊电影圈。也包含在我的目的里。”乌尔善不认为浓墨重彩的《刀见笑》是一个小众作品,在他看来,武侠和喜剧本身就是两个容易被大众所关注的流行元素,至于主题和表现方式,可以另类一点,许多导演就是用这样的片子让观众和业界记得自己的。




《刀见笑》的制作成本仅有800万。很多道具在日光下显得非常廉价,只能改在晚上拍摄。这却让乌尔善的“风格化”和控制成本的能力在圈内出了名。2011年,监制陈国富带着1.2亿投资的电影项目《画皮2》找到了乌尔善,乌尔善也从武侠进阶到了奇幻,拥有了更多与主流观众对话的机会。“这个题材本身就是一个大众化的题材,它是一个在更大的领域里可以交流的话题。”这也使乌尔善从自己原创剧本到改编一个300年前的老IP。

《画皮2》与《刀见笑》不同,主题不能过于晦涩。因为“主流电影,大明星演的”,要考虑目标市场和成本回收。仔细研究过原始文本之后,他将故事最终定位在一个讨论人的皮相与内在关系的女性视角爱情故事。

这部作品最终拿下了7亿票房,是2012年电影市场的一个高分成绩,但影片口碑不如预期。一些不了解历史的观众把电影中的道具和人物形象当作“抄袭西方及日本动漫”。影评人认为剧情简单、抒情过于泛滥,男主角为了抵挡狐妖魅惑而自残双目的极端行为更引发观众纷纷吐槽。

“《画皮2》塑造的人物性格美学是比较极端的,因为我自己就是爱憎分明,我喜欢这种人,我选择的人格标本,他们的爱情和性格都是极致的。”乌尔善说。

这种极端在乌尔善的下一部电影《寻龙诀》中明显地收敛了。虽然乌尔善仍然认为这部电影遵循的人物性格美学和《画皮2》是一致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但他承认,这些人物的个性更加接近普通人了,“更像我们身边的朋友,他们本身说话的方式、行为举止,跟我们更接近,更有代入感,但是人物的价值观和人物的审美是没有变化的。”

这部根据盗墓题材网络小说《鬼吹灯》改编的电影收获了16亿票房,也让乌尔善步入10亿票房一档导演的行列,获得了主流观众的认可。

最初和《鬼吹灯》同时找到乌尔善的电影项目还有《盗墓笔记》和《藏地密码》。乌尔善选择了《鬼吹灯》,因为这部小说最早搭建起盗墓题材的世界观体系,而且不牵扯宗教禁区,有可发挥的余地。除此之外,“它里边的元素,80年代(出国热)啊,知青啊,这些东西我都喜欢。”

乌尔善认为,《寻龙诀》是一个探险的题材,探讨的是人性中的恐惧与贪婪。中国人把财宝放在墓穴中,信仰财富和永生。《寻龙诀》中的反派红姐进入墓穴就是为了求永生。而生死存亡之际最能显现人性的本质,人的自私、懦弱与贪婪都会在瞬间暴露。“电影的主角,胡八一、王凯旋和shirly杨是有能力战胜死亡的勇者,他们内心的恐惧是什么,这就是电影中值得深思的。”

《寻龙诀》在原著《鬼吹灯》的基础之上加入了很多与中国历史背景和文化相关联的情境。比如电影的开头,三位主角在美国被移民局的警员追赶就是对1980年代中国精英阶层海外生活的写照。“他把美国当做天堂,其实到那无非是干一些底层的工作。刷盘子洗碗,干小时工,去了解他们曾经向往的美国生活。”

而关于草原知青送像章、背诵毛主席语录的描写更是还原了“文革”时期人们真实的精神状态,拆毁神像“破四旧”,目光灼灼、攥紧拳头高喊“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这部分的顺利过审让乌尔善感到喜出望外。“我们可以用观众能接受的方式来处理我们的历史经验和现实经验,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审查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不合情理,所以不要把审查当做借口。”

已经年逾不惑的乌尔善为自己人生最后的几十年制定了一个长期的拍摄计划。从现在开始的5到8年乌尔善将改编神话《封神演义》,他希望这部“魔幻战争史诗”能够成为“东方《指环王》”,真正树立起公共神话的丰碑。“电影人扎扎实实地做好基本功,了解观众,拍摄制作精良的作品,观众可以给你打高分,同时又买票支持你的。”

乌尔善的计划是在《封神演义》之后回到艺术领域可以独自完成一些纯艺术的项目,回归到个人的表达。“这就不需要所有人共鸣了。与能共鸣的人共鸣就行了。”


《寻龙诀》拍摄现场,乌尔善在给演员讲戏。他希望这部电影能传达出原著小说的精髓

Q&A

《博客天下》:《寻龙诀》的顺利过审是否让您感到意外?

乌尔善:其实审查并没有我们想象的不合情理,他提的意见我觉得都可以接受,也可以调整,不要把审查当做借口,你要想办法去超越限制,你不是一个婴儿需要别人照顾你。我们的电影在市场上取得很好的成绩,里面触及到一些敏感的话题和时代,这比文艺片还要尖锐,这部电影能通过,对我们创作人是个非常重要的激励。

《博客天下》:《寻龙诀》 年轻观众能理解那段“破四旧”的剧情吗?很多年长的观众觉得很真实,怎么做到的?

乌尔善:当时人的精神状态就是那样的。本身你面对它的时候,要正视它,在现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识,看到它感受不一样。年长一点会觉得它就是真实。年轻一点,可能会觉得这些人怎么那么奇怪,这是不同的阅历带来的。 我希望还原真实,这些精神面貌、语言方式、行为举止就是那个时代人的印记。我们那些演知青的演员,20~30人,提前三周被我们集中封闭训练,在一个昌平的基地,每天同吃同住同劳动,学习当时文革时期的纪录片,看八大样板戏,唱文革时候的歌曲,跳当时知青们跳的舞蹈,每天晚上要做批评与自我批评,要做毛主席语录的朗诵会,这些训练让那些年轻的孩子们沉浸在那个时代里。这是我们真实的民族的历史经验,那可不是幻想,只不过我们把它放在类型电影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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