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战争

未知   2016-05-08 04:56:03


在中国当下发生的这场机器与人争夺工作的战争中,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文 李天波 编辑 汪再兴


2010年5月14日,东莞一家服装厂里,一名女工正在生产流水线上工作

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技术革命带来的工作消亡尚且是个新潮的概念,但对东莞来说,这个时刻正在临近。自1978年后,中国就像一部轰鸣的机器,在工业化的路上一路狂奔,珠三角则成为这部机器的发动机,并一度是“中国制造”发源地的代名词。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这部机器运转的燃料来自于庞大且廉价的人口。2014年,2.7395亿名打工者投身其中,相当于日本总人口的2倍,英国总人口的4倍。其中33.7%是30岁以下的青少年,他们中的部分人会在东莞相遇,成为工友。

现在,机器又使他们离开这片土地。

3.6万工人被代替

机器人一词最早出现在科幻剧本—《罗萨姆的万能机器人》里,在书中,捷克作家卡雷尔·卡佩克描写了一个名叫“Robot”的机器人。“Robot”缘自 “Robota”,在捷克语中是奴隶的意思。这是历史上最早的工业机器人设想,机器人被定义为人类的奴隶。

那是1920年,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关于机器人,一切都还只停留在作者无限的想象空间里。当时的卡雷尔可能都很难预测到,90多年后,机器人会如他设想的那样,“按照其主人的命令默默地工作,没有感觉和感情,以呆板的方式从事繁重的劳动。”

在东莞这个劳动力密集的城市,这类机器人正从四面八方涌入,默默接受指令,协助流水线上的工人完成那些枯燥又辛苦的初级工作,比如分拣、搬运、包装等等。它们的外形并非电影里那些四肢健全的机器人形象,大多是一只长度不一的手臂,也有的是一个精密度极高的机械针头,或者一个可以来回自由移动的机械槽。

毫无疑问,它们提升了各行业流水线上的效率。比如,东莞万德电子注塑车间的一个工人,过去每天需要推拉960次注塑安全门,从里面取出模具封装,8小时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时间一长,人人胳膊上都有了或大或小的肌肉块。偶尔情绪不好,摁错开关还可能夹到手。

车间主管孟胜军最担心工人闹情绪,看到谁不开心就过去唠两句,“心情低(落)了,产品合格率也跟着下去了。”而现在,一个技术工就可以管理5台机器,15万的机械手臂24小时不停歇地从中取出模具,省去了多半劳动力。

包装这个重复性极高的环节也被机器人慢慢承揽。在东莞唯美陶瓷厂的生产流水线上,储存槽里跌落一个纸箱,运输带上的瓷砖自动传送到上面,机械臂拦起纸箱的四面,扣住、粘胶、封装,传送到末端,翻包机将纸箱传递给更低一级的流水线,码垛机器人则直接将其垒在叉车上。

看似轻易的工作,于工人而言,却需要极大的体力以及足够“硬气”的腰。过去,工人们需要将瓷砖一片片放进箱内,打包好再搬运到旁边固定的堆放区。一个箱子50公斤,每个工人一天至少需要弯腰抬放150次,总重量在7吨左右。在包装组主管凌丽华印象里,经常有工人因为体力劳动过大,找她抱怨、争吵,要求提薪,或者休假。她感觉自己做得最多的工作就是给大家缓解情绪、稳住军心,但收效甚微,常常有工人不辞而别,导致用工不够,没法完成该有的工作量。



自从公司2008年引进包装机器人后,用工从12人缩减到5人,最关键的是工人劳动强度小,工资又有提升,情绪也有所好转,偶尔大家还能一起像朋友一样聊聊天,她不用再像过去那样担心哪个工人突然离职。工作“越来越省心”,上班前查一下工人是否到岗,下班前清点一下瓷砖包装总数,其他时间检查检查自动包装机械臂设备就好。

机器人正在改变这些工人的工作形态和效率。1769年,瓦特发明改良型蒸汽机,人类真正进入到“机器时代”。245年后,电力代替了蒸汽,机械设备生产效率和精密程度提高了若干个数量级,但“机器时代”的本质没变—用自动化设备代替人工劳动。对于东莞这种劳动密集型产业集聚的城市而言,“机器换人”已经让不少企业尝到了“机器红利”的甜头。

在近日一次东莞市市政府会议上,东莞市市长袁宝成透露,目前东莞每年将安排专项资金2亿元人民币来推进此项计划。从去年9月至今年6月底,东莞市共受理“机器换人”项目530个,全部投产后将减少用工约3.6万人。

企业主是这场运动里最大的受益者。唯美陶瓷从2008年开始投入机器人使用后,节约用工2200人。万德电子在这6年里,用工量从3000人降到1600人。去年,万德电子总经理白毅松又引进了50台机器人,相比于第一代,这些机器人安装了摄像头,可以通过既定程序对产品进行评测,自动筛选出残次品。

白毅松算过一笔账:一个工人一年工资近4万,一台机器人15万,能顶过去三位工人的工作量,减去维修等其他成本,基本上一年多就可以回本。

最让他省心的则是机器人的管理。过去工厂有加急订单的时候,厂里全员出动,所有人没日没夜连轴转,“累的时候大家自然就会有情绪,你到车间一看,那些年轻工人一看都很疲惫,表情都呆呆的。”有些觉得特别累的工人,也会跑到人力部门闹闹情绪,甚至提出离职。每次有急单的时候,人力部门要配合各生产小组提前做一些动员培训工作。

现在,不管任何时间,机器人24小时开动,工作再久再枯燥,也不会有任何情绪,不会影响产品合格率。“这一块就能节省很大的管理成本,工人情绪很重要,情绪不好就可能影响产品的测检。”白毅松说。

在万德的机器人换人计划绩效评估里,2014年减少了346人。最近,白毅松正在和一家企业合作,想引进一条全自动的机器人群组线,把产品的打造、筛选、包装都交给机器人,“可以再减少10%的人力。”白毅松对10年前的一次日本之行记忆犹新,在一家日本数控加工中心,6000多平米的厂房几乎看不到一个人,机械手臂和模具设备互相配合,取模封装全由机器完成。只有厂区末端的一个小操作室里,有三四个工人在操作着控制机器的计算机。

白毅松觉得,万德的车间将来也该是那样的“无人工厂”。虽然目前机器人换人还处在起始阶段,但如果工业机器人在技术层面可以有更灵活的关节以及视觉系统,就可以大面积代替工人现有的工作,实现更高程度的自动化和智能化。

学会和机器人做朋友

能分拣包装的机械臂,可以转运几百斤货物的码垛机,2007年,第一批自动化设备进厂的时候,凌丽华连用两个“开心”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如果生产线开始运行,她的包装小组就再也不用像过去那么累了。工人们和她一样,对这些上面标注着各种参数以及保养要求的机器充满好奇和期待。



结果没几天,生产线就开始出问题。一会儿分拣区域卡了,一会儿翻包、码垛区域有警报提示,工人们守在机器边,一旦哪出点问题,就赶紧跑过去,把生产线上的瓷砖手动搬运至下一道程序。懂点技术的工人围在一起商讨怎么调试机器,说来说去,半天也搞不清哪里出了问题,红色的警示灯一直亮着。

那段时间,生产线经常卡,严重时不得不停线检修,瓷砖厂的窑炉24小时运转不能停,空窑运行一分钟就是5000多块的能源和设备维护成本。唯美陶瓷质量部负责人王益平每天过得战战兢兢,总担心生产线一卡,瓷砖印花色度、光泽度受到影响。几次下来,基层管理者也开始抱怨,几百万的机器还不如人好用,说是自动化,根本离不开人,一停修还影响到大家的工作产量。

最后实在折腾得不行,公司只能撤掉自动化生产线,让工人恢复原来的工作状态。400万的设备就这样进了仓库。

公司内部几次开会,最后将这次失败归结为“配套设施没跟上”,人才缺失是主因。凌丽华说,工人没有接触过这些设备,培训也只是教会基本的操作流程,一旦遇到卡线,根本没人会调试。“机器与人之间的磨合也需要一定的时间。”王益平觉得,机器作为一种新事物,对工人提出了更高一层的技能要求,但常年从事重复体力劳动的工人短期内并没有能力掌握,有些文化水平很低的工人甚至经历了培训也很难领悟。

在万德电子注塑车间主任邹昌荣的理解中,要想驾驭好机器人,就要先学会“跟它做朋友”。他的经验是“硬背”,把机器人的每一个结构组成默记于心,每次故障维修也要记录进备忘里,出点问题需要调试,才能找准位置。在他的预估里,一个新人需要3年的调教才能完全掌握注塑操控机器人这门技术,还必须满足“至少高中以上的学历”以及“钻研劲儿”两个标准。

从某种程度上讲,机器人打破了流水线上平等的工作形态,产生了更高层级的工作,机器人操作技术员的薪资普遍比其他岗位高出2000元左右。

王益平告诉《博客天下》,机器人开启的标准化生产彻底打破了过去制造业里师傅带徒弟的固有模式。从工作结果上看,机器人可以比流水线上最有经验的老师傅还完成得更加完美。在传统制造行业里,老师傅依靠固有经验占据优势,而新人则需要跟着师傅一点一点学习,很难快速掌握核心技术。比如烧制瓷砖哪个阶段温度在哪个区间,师傅只会告诉徒弟几个大概的温度范围,很少会将一些意外突发问题的处理方式教给徒弟。但现在是操控机器,唯美瓷砖将所有的生产程序标准化,哪个阶段调制多少温度都列成一张表格,贴在生产车间,新人只要根据数据调好温度就可以。

不仅仅人与机器需要磨合,企业更是如此。东北大学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所所长赵殊颖发现,当下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引入机器人,想借此转型,提高产能。但很多企业因为配套设施跟不上,大批量引进却无法使用;一些小企业甚至因为贸然花巨资引进,管理不当甚至导致破产。专注于做冲压机器人的信腾机器人创始人韩文召在去给厂家做售后调研的时候,经常遇到机器人生产线只投入部分使用的情况,“引进后你没全部用,长时间产能不足,可能会对企业发展有一定阻力。”韩文召觉得,企业与人都一样,有能力驾驭机器人它才会为你产生效益,反之,“可能是更多麻烦。”

我该干什么?

4年前,工厂突然宣布要引进机器人“取代工人”。王全当时就蒙了,自己过去三年来每天在几平米的工作台上取下模具、安装再组合,算不清到底经手过多少个手机壳。



来东莞近10年,电子配件厂一直是王全的归宿,中间跳槽三次,工作内容几乎没什么变化,不是做手机壳,就是做手机按键。

37岁的王全不会上网,就跑去问车间组长,机器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还能有这本事。他曾在一个机器人展览上看见过很多机器人,印象最深的是一款黄色机器人,能跟人对话,说话声音很尖。但他觉得那些都是“逗人乐”的,怎么就能取代自己的工作呢,再怎么说,自己还能判断那些模具哪个合格、哪个不合格,机器人怎么“能看出手机卡有个暗缝呢”。

出现在他面前的机器人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眼睛也没有脚,只有一个1.5米长的手臂,通电后,帮他从生产槽里反复取出模具。他只需检验一下封装即可,省了一半力。

他的工作并未被代替。他告诉《博客天下》,有时候,当大半夜只有他和机器人在工厂时,对着机器人的他偶尔会想,“封装的工作也很简单,什么时候眼前这只抓取精准的手臂也能帮自己完成该多好。”但又转念一想,“那样可能真的就没工作了。”

在东莞,封闭工厂中机器与人的微妙关系映射出年轻工人们的矛盾心态:一方面他们假以机器之手使自己免受沉重的劳役之苦;另一方面,他们担心这些不知疲倦、冷冰冰、完美执行人类任务的机械臂有一天取代自己。

29岁的孙明娜对机器人会取代工人深信不疑。10年前,她是本地一家纺织厂里技术最娴熟的女工,绕线、插线、拔管,几乎没出过任何差错。4年前工厂引进机器人,几乎一夜之间取代了她原有的工作。工厂开始大规模培训技术员工,她是被培训对象之一,但课堂上老师讲的那些技术操作,她听得“晕乎乎,考试都没过”。

眼看着自己曾经带过的小妹妹成了机器人组的主管,自己却只能在质检组当个分拣的小工,一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觉得太丢人,就直接辞职了。她并不觉得机器人操作困难,如果日常操作,“也就记住顺序、点几个确定”,但一旦机器发生一些小故障,自己对程序的调试束手无策。很多次下班以后,她拿着那些机器人的说明书,跑到厂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偷偷学习,但复杂的机器人结构她根本记不住,更没法理解。

这几年她一直在一家外资工厂做后勤,主要管理工服的发放和洗烫。工厂近期效益不好,经常停工,她又一次失业了。这两个月,她已经投递了27份简历,但回应者寥寥无几,只有一个纺织工厂让她去面试,过了一周也没收到回应。为了解决暂时的经济问题,她只能应聘到这家东北菜馆做服务员,月薪2200元。

她把自己的遭遇归结为“读书不好”,连小学都没有毕业的她,基本上很难通过工厂的简历筛选。采访她的前一天,一个朋友邀请她去鞋厂做质检员,工资每月3000元,包吃住。她打算去看看,好歹“还能坐着”,比服务员轻松。“这(东莞)还是脑袋里有墨水的人该待的地方。”孙明娜觉得,自己现在能找到的不是质检员工作,就是服装后勤管理,都是重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跟自己10年前的工作没什么东莞万德电子制品有限公司注塑车间里,机械臂从生产槽里取出模具,工人们正在进行分拣包装变化,以后新的机器肯定能搞定这些。文凭低的自己也进不了好点的工厂,她打算最多待到年底离开,回到山西临汾老家,开个卖建材的小商铺维生。



对机器人的担忧不仅仅限制在制造业。8月2日晚上6点,在东莞郊区一家主打海鲜的农家乐里,老板引入的两个机器人正在定时为客人上菜,吸引来了不少顾客。厨师孟洋曾去看过这两个机器人,他一直觉得“机器厨师”就是一个噱头,但最近他在朋友圈看到一个视频,里面的机器互相配合几分钟就可以炒出一盘小炒肉,“你突然觉得太牛×了,除非你有秘诀,标配的话它完全可以达到你的水平。”孟洋调侃自己的职业,如果没有点特殊技能,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被淘汰。

并不是所有人对机器人的到来忧心忡忡。在制造企业密集的厚街镇,当几个工人被问及这个问题时,大家默默笑笑,一位身材魁梧的东北大哥直言“你不懂里面的道道”,“只要咱身体好,哪都有大把工作不是?”做了7年装卸工的他并不觉得机器人对自己有什么威胁,他的依据是机器人只知道往里摆放,一个车里突然加两箱货,人会想办法换个方式摆,“机器人呢?”他指着自己脑袋,“它这就是个死脑筋,可给你解决不了这问题。”他用所见的事实来证明自己的观点,美国日本都推行机器人几十年了,怎么国内好多人还跑过去打工捞金呢,自己的老乡也有偷偷跑过去做搬运工、清洁工的,“要是能取代,去那干啥?”

在东莞,很多青年抱有和他同样的想法。他们认为,人性是机器无法逾越的一道沟渠,人类宽厚的同情心、深刻的理解力以及创造力都难以效仿。

“我们总是寻找机器人的各种缺陷,企图证明它‘无法超越人类’这样一个‘假想’,可它在很多方面已经超越人类。”东北大学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所所长赵殊颖说,“人类无法到达的外太空和深海,机器人可以;人类无法窥探到的人体内部,机器人也可以;就连我们一直声称的,人类创造了机器人,脱离人类,机器人就无法自身‘繁衍’也并非永恒的定论:机器人自己还可以在生产线上制造出更多的机器人。”

赵殊颖以日本本田公司的阿西莫为例,自从1986年开始研发以来,这个机器人从站立、可以扶着车走、直行到现在上下楼梯、跳舞、跟人聊天、轻轻松松打败人类棋手,“你永远没法预测。”

2013年,英国牛津大学的研究人员预测,机器在未来20年内或将投入使用到全美半数的工作之中。赵殊颖觉得,这个比例可能会更高,甚至可能渗透进所有的工作类型。在整个行业洗牌过程中,一定会出现更多类型的新生工作,人们只需要在新的时代潮流里找到合适自己的新工作。

美国1位工人=中国9位工人

虽然当下有些人对机器人的大面积覆盖心存担忧,但东莞实行“机器人换人”背后的一个主要原因是用工荒。作为包装组的负责人,凌丽华对那一年的招聘心有余悸,“找到一个体力好、又能吃苦的人特别难。”招年轻的离职率高,招年纪大点的又受不了这个强度,应聘者三三两两,有时候一个月都招不进一个合适的人。

在白毅松记忆里,那一年春节过后,求职者寥寥无几,只要有人投简历基本就能进厂;而往年,工厂开始招聘的时候,还要做一个筛选,只有70%的人才能进厂。再倒退10年,白毅松刚开始创业那会儿,每年企业招聘前,厂区门口人山人海,跟考公务员一样热闹。企业主可以变着法择优录取,除去简单的笔试、面试等基本要求满足后,女生长得美、男生肌肉壮实等都是最后很关键的参考标准。



而现在,稍有技术资本的年轻人完全有资格拿着简历在东莞所有工厂面前晃一圈,再选择最心仪的那个。“人越来越不好招,尤其是年轻人,不愿意干重复性的劳动。”万德人事主管林舜珠能理解中国年轻人排斥制造业的缘由,枯燥、繁琐、重复性高、体力消耗大、技能突破难,经常有一些年轻人以此为由跑来跟她抱怨。

信腾机器人创始人韩文召对此深有体会。在创业以前,他曾做过6年的精益管理培训师,帮助劳动力密集的企业最大化减少生产中的浪费。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就是少人化,他的策略为很多企业主节省了人力成本。但到了2007年,多半企业主开始找他诉苦。

有一次,韩文召接到一位客户的电话,一开口就问他部分工人闹着罢工怎么办。那位客户根据他的方案实行了裁员,专人专岗,效率比过去提升了很多。但没多久,工人们开始抗议,觉得薪酬太低。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是,裁人后企业的附加值也很低,盈利空间小,根本不可能大面积提薪。

韩文召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个没法解决的矛盾,除非引入自动化,提高产品附加值。他查阅过一些资料,在制造业这一块,由于美国工业机器人起步较早,美国工人的效率是中国工人的9倍。虽然美国工人平均月薪2万,但9个中国工人按照平均每人月薪3500元算,总计需要31500元的工资开支,所以以工作效率算,国内人力成本要比国外贵很多。

失去人口红利的中国制造业,智能化转型势在必行。看到这个机会的韩文召辞职,开始投身机器人行业。从代理一步一步做起,到2012年他的工厂有了自主研发的机器人,专做冲压机器人。

“越炒越热,需求也大。”韩文召不愿意透露现在的机器人产量,但近期不断骤增的订单让他精疲力尽。采访中,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连续一周每天休息时间不超过3个小时。在这些订单里,本地客户占比90%。“机器人还是省钱,买一台15万。”韩文召竖起两个指头,笃定地预测道,“最多两年还本。”

信腾所在地,是东莞最大的机器人产业园区—松山湖机器人产业基地,在占地72平方公里的这块土地上,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投身制造机器人,甚至一些曾经做皮鞋、服装等传统行业的企业。

从这里被运送出去的机器人,大多散布在东莞几个制造业密集的企业园区。这些机器人解决了企业主忧心忡忡的附加值问题,但随着这几年快速的进化也开始取代更多工人的工作。

有求必应的万能APP

如果说,工业机器人还只是对东莞这座以制造业闻名的城市施加影响,在中国北京,以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技术为基础的机器人和琳琅满目的以机器自主学习、大数据为基础的APP, 开始与都市里的职场人争抢饭碗,例如医生、猎头、编辑、翻译、客服等城市常见的职业开始有了变化。


2015年5月28日,在吉林省肿瘤医院的手术室里,医生在“控制台”操作达芬奇机器人的机器手臂为病人做手术。这是吉林省引进的首个“机器人医生”,其拥有的4只机械臂可灵活运用手术刀、剪刀、镊子、腹腔镜等工具。据介绍,由“机器人医生”主刀进行手术,不仅更加精准,而且所需医护人员数量也大为减少

4个月前,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肠胃外科主任叶颖江完成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机器人手术—直肠癌根治手术。手术前,他略有些紧张,担心能不能稳定操作这个高2米、拥有4个手臂的达芬奇机器人,手术效果能否比自己开刀好。

“简直延长了医生的职业生涯。”手术顺利结束后,这位从业近20年的医生感慨,过去自己十几个小时的手术,站得腰酸背痛、出汗到快虚脱,甚至手抖,也得坚持做完,非常消耗体力。但机器人手术过程中,叶颖江就坐在手术台旁边的操控室里,跟打游戏一样,眼睛贴近两个3D镜片,看着被机器探头放大5倍的患处,通过手柄来回滑动控制机器臂进行手术,脚下的几个踏板则分别控制焊接和电熔,累了还可以起身走动走动。

机器人探头放大5倍的观感不仅极大提高了手术的精确度,最关键的是3只手臂的协作也提高了医生的工作效率。叶颖江告诉《博客天下》,过去,这样一台手术需要4人完成,1人主刀,3人协助,但运用机器人后,3只手臂能同时帮助主刀医生牵拉、固定、暴露,只需要一位医生协助切割、结扎就可。

“可能需要的医生会越来越少,有这么一个趋势。”叶颖江乐观于这种技术带给自己职业的影响,虽然现在一台1800万的成本没有办法推广普及,但他觉得“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多医院的主流选择”。

最近备受关注的无人机也开始慢慢涉足各行业。由航拍起家的大疆无人机,去年11月开放了自己的SDK平台,任何行业有兴趣的开发者都可以根据自己所需编写新的程序。

大疆无人机公关总监王帆告诉《博客天下》,在平台开放后,很多不同行业的人士开始参与其中。一位瑞士公司的地质专家,编写了3D测绘程序,让大疆无人机去测绘一座大楼,过去需要两三位测绘人员测绘一周才能完成的工作量,现在20分钟就可以结束。美国的一个消防队,在一场大火中因火势太大无法探寻到着火点,一个爱好航拍的消防员随即使用自己的无人机,在短短15分钟内就找到了火点。而秘鲁的一个考古学家则利用它拍下了秘鲁核心的历史遗迹,并汇总给政府,使其成为珍贵的文化档案。

“很多不同行业的参与者自己编写程序,其实在不断拓展无人机的应用领域。”王帆说,无人机本质就是一个会飞的机器人,将来技术成熟后,可以帮助人类做很多重复、危险、有难度的高空作业,比如快递、农药喷洒、石油管道勘测等等。这家从深圳一个80平米民房起步的技术公司,目前估值高达百亿美元。

专注于做智能摄像头的格灵深瞳创始人何博飞深信“我闭眼的那天,大量的事情是人工智能做的”。事实上,这家目标号称要“给机器人装上眼睛”的公司已经开始这么干了。

他觉得,采用智能技术的摄像头首先可以“解放保安”。他曾数过北京机场的监控摄像头,整整2万个,监控室里坐着的几个保安对着几百个屏幕,很难发现异常;但智能摄像头却可以识别人的异常行为,通过设定既定程序自动报警。比如,人流的突然聚集或者是人类的异常行为,例如加速跑等。

格灵深瞳还曾为北京新光天地购物中心里的一家超市安装摄像头,帮其分析消费者行为习惯,比如用户的消费嗜好、最受关注的品牌以及哪些位置的物品曝光量、转化率最高等。这些摄像头基本代替了原来市场调查员们依靠蹲守所完成的数据收集工作。

何博飞觉得,一旦摄像头感应技术变得更智能,就可以代替很多原有的人力工作,比如收费员。“举个例子,可以把全国车牌输入系统数据库,驾驶员不管是出停车场还是高速公路,出口摄像头只要一扫描你的车牌就知道你的驾驶记录,连接的电脑自动生成一个二维码,你支付宝扫码就行,多省事。”

新闻信息智能分发工具今日头条正用算法和机器学习技术颠覆传统媒体的编辑和发行人员的工作。每天,存放在天津的4000多台服务器24小时不间断地记录用户的阅读习惯,头条的几百位工程师们则根据算法分析出大约2.7亿用户的喜好,并为他们推送不同口味的新闻。每日这款APP为读者推荐的文章数量超过20万篇。



“算法分发带来的文章打开率至少比依靠传统编辑经验分发高出三到五倍。”算法工程师曹欢欢告诉《博客天下》,以新媒体为例,编辑分发的内容用户点击率一般也就5%,但今日头条推荐内容的用户点击率普遍在20%以上。

通常来说,今日头条根据两个大的维度为用户推荐内容:一个是阅读偏好,比如你的搜索、点击、收藏、阅读时间长度等;一个是情景信息,无论你是在机场还是在家里,是大周末还是上班时间。算法会根据你的阅读习惯不断给你推荐,你点击了一篇有关拜仁球赛的文章,系统就会自动给你推荐与这场比赛相关的其他文章。如果你没点,系统就可能会推荐有关恒大的球赛新闻。如果你还是没点那就说明你对足球没什么兴趣,基本就不会再主动推荐。

现在的今日头条就像一个线上报刊亭,里面拥有各种各样的媒体资源,系统会根据你的偏好为你不断推荐真正适合你的内容。坐在电脑面前的工程师不用像编辑那样改写标题,也不需要凭经验判断哪条新闻更具新闻价值,一切都交由数据说话。曹欢欢觉得,在内容分发这个产业里,基于人的判断会越来越少,所以有媒体人担忧,今日头条这种机器很可能导致依靠报刊亭线下渠道分发的传统纸媒崩溃和纸媒从业者失业。

至于实体报刊亭的命运,曹欢欢判断,“未来肯定不会有的”,即使有,也是“作为一种怀旧的存在”,靠卖雪糕之类的维生。

大数据及伴随它的智能算法也正在对职场中最普遍的关系—雇佣关系产生直接的影响,越来越多的大公司开始对雇员的工作和他们的社会交往进行大量的数据评估和统计。公司的管理者比以往更依靠所谓的大数据来解雇、评估和晋升员工。

拉勾网这家线上招聘网站,可以在几秒钟将一万份简历分类入库,并推荐给合适的岗位。“目标就是取消猎头。”拉勾网数据挖掘负责人谢双宾告诉记者,猎头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求职者和应聘者之间的信息不对等,互相找不到。而拉勾网的算法目前已经能让双方的契合度达到80%以上。

在线上,简历的筛选最大的困难是只能看到一个人的工作经历,却没法合理评估一个人的工作能力。拉勾网目前的评估依靠之前求职者的简历投递转换率,比如说,一个人曾投递了5次20万年薪的工作都拿到了面试而且有入职,那他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就没什么问题,可以满足这个薪资的工作要求。谢双宾说,未来如果用户同意开放一些自己的公众平台,比如微博、Facebook,拉勾网就可以抓取你的更多私人信息进行判断,比如兴趣爱好、性格跟招聘的工作合不合适、经常互动的朋友都是哪个圈层等,就可以更精确地进行职业推荐。

2015年3月末,一辆搭载自动驾驶系统的沃尔沃汽车以时速70公里的速度,穿过隧道天桥,行驶在北京六环的高速路上。在这辆车内,驾驶员并没有通过用手操纵方向盘来控制方向。在调至自动驾驶状态后,遇到障碍物,这辆车会自动提前停车,能识别所有交通指示灯。最后在自动行驶了1200公里后,它停在了正确的停车位上。


2015年3月27日,北京六环高速公路上,沃尔沃高级技术专家艾瑞克•柯尔林博士正在测试沃尔沃自动驾驶项目“Drive Me”,时速70公里左右


2014年2月18日,上海,乘客乘坐使用滴滴打车软件预约的士

虽然这辆安装自动驾驶系统的汽车表现优异,但其公关负责人表示,现阶段开发的自动驾驶的终极目的,并非要取代驾驶者,而是给予驾驶者更多的选择。因此,这个无人驾驶项目也被命名为“Drive Me”。

受邀参加试驾的今日头条创始人张一鸣告诉《博客天下》:“我对无人驾驶技术表示乐观,尤其在高速公路这种不复杂的路况下,无人驾驶技术应该很大程度上能替代人的工作,而且会使得重大交通事故发生率显著下降,去年有一个新闻,深圳机场一名女司机,为躲避行人撞了十几人,自动驾驶出现之后,至少可以防止这种类似问题出现,因为机器是冷静、理智的。”他认为,随着无人驾驶技术的发展,未来驾驶作为国民最基本技能有可能消失,成为人类的乐趣或者竞赛技能。

这些APP已经取代人类的部分职业技能,还可能介入到那些需要情感判断、更高级的人类职业领域。

微软小冰团队致力打造的就是一款类似“大白”的情感机器人。自从2014年底上线后,这款基于互联网大数据不断进化、自我定义为“呆萌逗比的16岁少女”、名叫“小冰”的机器人,每天为2500万人解闷逗乐,俘获不少社交产品深度用户。有人跟她秀个腹肌,她会做出崇拜状,回复一句“你好努力啊”;有人发一张受伤的脚踝,她会立马推荐北京最好的骨科医院;有人失恋了,她会变身恋爱专家,教授恋爱秘笈;有人不断说她蠢,她会甩出一句“没你蠢”,或者直接赌气不理人了。

“人在生活中需要这样的一种情感陪伴。”微软互联网工程院产品总监曹文韬告诉《博客天下》,在竞争激励而又人际相对封闭的现代社会,人们普遍内心孤独,这样一款情感机器人能很好的满足人的心理需求。

另外,基于小冰的大数据优势,微软团队也开始做一些新的尝试。两个月前,微软北京公司招聘实习生,小冰在10个小时内在线完成了12000人的初试筛选。除了线上招聘学历、专业等基本筛选外,小冰也要完成对求职者基本能力的测试,比如用“8-0=?”或一个脑筋急转弯测试反应能力。小冰根据答案的对错以及回复的快慢进行评测,每个求职者基本都要回答8道题,涵盖沟通能力、反应能力、语言能力、逻辑演算能力等方面的考核。

事后,公司HR打电话给曹文韬,要求以后的初选都交给小冰。曹文韬说,初筛对HR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工种,基本也就问那么几个基本问题。如果HR每个都打电话过去,一万名全部打完也需要好几天。目前,小冰正在做一些后续产品,如果数据资料足够,将来完全可以由小冰进行第一次电话面试,也可以代替客服人员回答用户一切问题。

这些APP的出现的确带来了一些新的工作,但这种孕育在毁灭中的新生所起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如今10个工人里9个人从事的工作和百年前无异;只有5%的工作是在1993~2013年出现的高新工种,例如计算机科学、编程、电信业。越新颖的工业形态,趋向于越高的劳动效益:结果是这些领域其实并不那么需要人力劳动。中国互联网行业正在发生的惨烈的挖角大战正是基于工程师的稀缺。

正因如此,经济史学家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认为,负指数增长的工作复杂度与指数增长的计算能力并举,“早晚会导致我们的人口数目会远超工作岗位的需求。”

一个“更少工作”的未来

“工作的终结”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并不是说人类已迫近集体失业,也不是说中国十年内或将面临整体失业率增至30%或50%的窘境;而是说,科技将对工人们施加一种持续而缓慢的压力,从而一再提升从事一项工作的门槛。不仅薪酬会降低,全职适龄人员的占比也会减少,最终逐渐形成一种全新的社会形态。那种“工作至上”的观念将被迫退出社会主流观念。

在中国的大城市里,大量基于A I技术和大数据APP的出现正在塑造一个全新的工作形态。以一系列零碎工作著称的手工经济,全职工作越来越少,短期工作和即时就业越来越多。

2015年8月6日下午5点,广州珠江新城的一栋高档小区里,曾是世界500强超市高管的林淼在接送完放学的孩子后,开始了每天的工作。他最近的一份工作是一位专车司机。此前他在一座大型超市工作多年,因为实体超市受到电子商务冲击利润下滑和个人原因被迫离职。此后的一年里,他始终没有找到一份自己心仪的工作。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勤勉地工作一直是民间的普世价值,勤勉的“中国工人”一度被认为是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保证。对于中国人而言,失去工作不仅仅意味着稳定收入的消失,还意味着羞耻感。

“失业会摧残人的身心。”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公共健康教授拉尔夫·卡特勒诺曾对媒体记者表示,“这是社会地位的丢失,引发一种焦躁不安和意志消沉的状况,并从生理、心理上表现出来。”有研究甚至显示,遭受失业的痛苦甚于一场失恋或者其他人生变故,并且平常的心理调节手段比如转移注意力、设定每日目标等对此收效甚微。

此前的一年,林淼都在经历失业带来的痛苦,“这不是一种好的感受,从月薪七八万,家里人围绕的中心到一天无所事事、靠看电视和碟片打发时光,家里的亲戚也会私下议论我。”

林淼告诉《博客天下》,选择开专车的原因也十分简单,已经有孩子的他希望更随意地支配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时间,“在没有找到我更满意的工作前,专车司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现在的中国人将越来越容易找到一份短期工作或即时就业。但与其矛盾的是,造成工作岗位减少的技术同样是背后的助推力。一群互联网公司凭借共享经济的原理快速雇佣联结工人,其中表现卓越的有针对司机业务的Uber、滴滴;针对外送人员业务的美团、连咖啡、还有针对家政人员的懒人家政,甚至在更细分的美容领域,都出现了针对美甲师的河狸家。

目前我们并不清楚在中国从事“及时服务”的工作人员数量,但最新一份美国劳动统计局的数据显示,这类提供“及时服务”的工作人员数目自2010年以来已经增长了50%。

在东莞,职业转型似乎是一个可以预见的趋势,各大企业的招聘都在相应减少。万德人事主管林舜珠告诉《博客天下》,实行机器人换人后,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都不会主动裁员,制造业每个月的工人流失率在5%~8%之间,按1700总人数、5%流失率算,一年也有1020人离开,企业目前实行只出不进策略。在招聘上也提高了很多门槛,比如35岁以下、大专学历,“对机器人这些新设备掌控更快一些。”

为了解决机器人代人可能引发的失业潮,东莞市政府三年前开始推行各种能提升工人技能的培训,涉及母婴、电工、面点师、化妆师等几十个行业。工人们都可以自行选择参加培训,如果能结业拿到证书,政府退还相应的报名费和学费。

林舜珠认为,机器化给工人提供了更多可以挖掘自身才能的可能,工人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发展自我,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而非此前单纯为了生计而工作。过去,工作一天,基本累得爬不起来,更别说学习。而现在,厂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工作之外都有精力去学习一门新手艺。

在人事主管林舜珠创建的一个人事关系群里,大家偶尔会讨论这些回老家的工人现在在做什么,发现工人们并没有预想中难找工作,相反他们常常有了比以前更好的工作。几个文化水平低的女工,回老家联合起来在学校周围开起了自动洗衣店,只坐在家里控制控制电脑;也有人买辆二手车,做起了专车司机;有些年轻人则靠着自身手艺开了自己的小店。某种程度上看,正是这场机器人换人运动,强迫这些工人不再随波逐流,而是去完成自己本来深爱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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