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抱的双胞胎被改写的命运

文 Susan Dominus 译 萧东兮   2016-05-08 04:58:23


两对同卵双胞胎,因为医院的失误,各有一个孩子被抱错。他们的命运就此改写。本应成为城市白领的兄弟,却成为乡下卖肉的屠夫

文 Susan Dominus 译 萧东兮

那是2013年夏天,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两位漂亮的年轻姑娘正要为晚些时候举行的烧烤派对挑选肋排。叫珍妮丝(Janeth Páez)的那位建议朋友劳拉(Laura Vega Garzón)或许可以去城市北部看看。她的男友跟带着一嘴乡下口音的表兄威廉(William Velasco)一起在那里的肉店打工。威廉很擅长自己的工作,总是利落地处理着店里的牛肉和猪蹄,当地人喜欢把这些和豆子放到一起煮来吃。

当劳拉跟着珍妮丝走进肉店,她惊讶地以为碰见了熟人,柜台后边站着的正是她工作的斯特里蒙(Strycon)工程公司的同事。她朝那人夸张地挥了挥手。“那是豪黑(Jorge Castro)!”她告诉珍妮丝,“我们公司的。”那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办公室就在劳拉的楼上,专门为运输石油设计管道。

“不是吧,那是威廉。”珍妮丝说。威廉工作卖力,除了睡觉几乎不离开肉店的柜台,自然不可能在什么斯特里蒙工作。

“不,那明明是豪黑—我知道。”劳拉坚持,但显然柜台后边的年轻人对她的招呼没什么反应。几分钟后,年轻人在离开柜台时迅速跟她们打了个招呼,还拥抱了珍妮丝。珍妮丝趁机把他介绍给劳拉,“这是威廉”。

劳拉很困惑:豪黑为什么要假装成别人?是因为被撞见做这样的兼职而感到尴尬吗—身上系着血迹斑斑的围裙,头上戴着那种屠夫的白帽子。珍妮丝坚持她的朋友搞错了,但劳拉宁愿相信是豪黑无疑,实在不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不仅是肤色,突起的颧骨,还有他们的身形,头发的质地,嘴巴的弧度,虽然不是什么显著特征,但放在一起就共同勾勒了上惊人相似的外表。

回到斯特里蒙上班的那个周一,劳拉将她的这次有些怪异的经历告诉了豪黑,如何在一家肉店碰到他的“分身”。豪黑笑着讲起他的确有个双胞胎弟弟,名叫卡洛斯(Carlos),但他们长得根本就不像。

分身

一个月后,劳拉所在公司的绘图部门有个空缺职位,珍妮丝最终得到了这份工作。很快,她就有机会见到豪黑,立刻就明白了劳拉那天在肉店的困惑。这两个男人都有着色泽柔和的棕色眼球,笑容明亮,走起路来两腿有些张开。后来珍妮丝把豪黑的一张照片拿给威廉,威廉笑嘻嘻地在肉店跟大家一起传看着,只把它当作一个巧合。

6个月后,珍妮丝从这家公司离职。但只要她和男友见到威廉,她总在犹豫要不要跟豪黑提起肉店的这个分身。踌躇一直持续到2014年9月9日。那是个清闲的工作日,珍妮丝给劳拉发了一张威廉的照片,让她转寄给豪黑。

劳拉亲自拿着照片上楼,想看看豪黑的反应。对方看了一眼,马上笑了,发誓说:“那根本就不是我!”


豪黑与威廉,一个是工程师,一个是屠夫,相貌略有差异


“你觉得呢?”豪黑顺手把照片拿给身边的同事。

你看起来不错,那人说。

“除了那个人不是我。”他再次将视线收回照片。

这之后,豪黑几乎没法专心工作。他和劳拉一起走去公司的厨房聊天。可能是他的父亲还有一个从没对家里提起过的儿子,以父亲的角色来讲,那个男人几乎不沾家。豪黑翻看着威廉在Facebook上的照片,有些心神不宁。他留意到一张威廉穿着屠夫装的照片,简直跟他有一次穿上实验室白大褂的模样如出一辙。他还瞥见一张威廉手拿烈酒杯的照片,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豪黑回到他的工位,以便可以在电脑上更清楚地研究这张照片。现在,这张图的尺寸被放大到足够让他观察更多细部。他的身体前倾,鼻子几乎就要贴到屏幕。照片上的男人头发油亮地竖起,就像顶着个鸡冠,T恤衫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那种唇形,浓密的棕色头发,是豪黑再熟悉不过的了。接着,又一阵困惑袭来,这一次他的胃都跟着沉了下去,那人身边站着的人长着一张他比了解自己更深刻的脸:他的兄弟,卡洛斯。

下班后,豪黑像往常一样去夜间大学上课,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手机里的照片。下课后,他在搭公车回家时决定,要将白天发生的一切告诉卡洛斯。

豪黑兄弟两人如今过得都不错。卡洛斯白天在一间会计事务所上班,晚上也在攻读学位。他们在一个中产小区里合租了一套有两间卧室的复式住宅,跟小时候比,生活条件大为改善。他们那做女佣的母亲在哥伦比亚波哥大他们祖母的房子里带大了几个孩子。生活算不上拮据,能买得起电视和冰箱,社区的公立学校也不错。现在的生活要宽裕更多—豪黑可以做短途旅行看球赛,卡洛斯可以加入付费俱乐部—唯一让他们感到痛心的是他们的母亲在4年前死于胃癌,没能好好享受。

公车上,豪黑反复想着措辞,琢磨着该怎么跟卡洛斯开口。回到家时,卡洛斯正在给女人打电话,豪黑催促着让他快点挂断。

“别烦我。”卡洛斯回道。这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卡洛斯多少带着愠怒,而豪黑总是纠缠不休,开着玩笑,在他身边不依不饶。卡洛斯越是生气,豪黑就越觉得有意思。

电话终于挂了。豪黑打算保持这种轻松的氛围,开口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个同卵双胞胎,你觉得怎样?”卡洛斯看起来并没有被逗乐。

豪黑又问了一次:“你相信肥皂剧的那些烂俗剧情吗?”

卡洛斯很快就失去了耐心,让他有话直说。在豪黑的卧室,豪黑给他看了威廉穿着哥伦比亚球衣和几张在肉店拍的照片,两人一起带着疑惑相互逗笑起来。接着,豪黑点开了那张威廉与卡洛斯“分身”的合照,与豪黑看到照片时的第一反应不同,卡洛斯直接从桌前弹开,就像被人从胸口狠狠推了一把。

“他们是谁?”卡洛斯有些生气。豪黑讲起了那天珍妮丝和劳拉在肉店的经历。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在桑坦德(Santander)远郊的农村长大—其他哥伦比亚人总是嘲笑那些乡下人的坏脾气和对枪支的迷恋。Facebook的资料显示,他们与豪黑和卡洛斯一样,生于1988年的12月。

豪黑尝试说,那天可能在医院发生了什么混乱—护士抱错了同卵双胞胎里的一个婴儿,把他放去了另一对同卵双胞胎那儿。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双胞胎—没有任何生物学意义上的联系。另外没有讲明却一目了然的事实是,如果有人被抱错,那几乎肯定就是卡洛斯。

在长相上,卡洛斯与豪黑,还有妹妹戴安娜一点也不像。后者继承了母亲更为精巧的身形,高颧骨和她的眼睛。卡洛斯则更高,更壮,宽鼻子,眉毛很浓。差异不仅在于外表:在这个家里,卡洛斯总像个局外人,尽管他一向认为这来自于他的独立。小时候,卡洛斯就不喜欢其他家人热衷的那些游戏,或者总是故意发出怪声,或者能玩上好几个小时角色扮演。他是整个家中唯一关心时尚的,他也是那个唯一会跳舞的。兄弟两个总是以为,卡洛斯继承的是他们父亲身上的特质,但他们谁都搞不清楚那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那晚,卡洛斯几乎没睡,脑袋乱成一团。那个从小带大他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是亲生母亲?母亲去世时,他悲伤极了。此刻,那种悲伤再度涌来,就像再一次失去她一般。那种无力与孤寂感,困了他一整夜。

而楼下,豪黑却睡得好像婴儿一般。

见面

第二天肉店刚开门,威廉的表兄布莱恩(Brian)——珍妮丝的男友,就来接班了。威廉的孪生兄弟威尔伯(Wilber)也在这里工作,他总是埋头打扫,于是作为店经理的威廉常常要亲自招呼客人,另外威尔伯也不怎么服管,这一切都让威廉心生不快。在他眼中,自己的这个兄弟有些喜怒无常,所以不怎么敢跟他开玩笑。

布莱恩说起了从珍妮丝那里听来的在豪黑家发生的一切。威廉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于是让珍妮丝把那两兄弟的照片发来看看。收到照片那一刻,威廉对着屏幕发出了—“啊”—的惊呼,随后开怀笑出了声。

短信里,珍妮丝提出一种假设,或许他们兄弟中有一人在出生后因为生病而被送去了波哥大的医院。很快,威廉的阿姨证实,被送去医院的正是威廉。他们两兄弟是28周的早产儿。威廉有新生儿消化病,后来在波哥大的玛特诺儿童医院(Materno Infantil)接受治疗。

珍妮丝又转向豪黑那边做进一步确认。起初,威廉只是跟珍妮丝一样,对那些拼拼凑凑的巧合感到有意思。可此刻,开始有一种焦躁向他袭来。威廉跟家人长得不像,想过的生活也远远大过一辈子被困在农村。但他从没想过他真的与众不同—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个家族的一员。几分钟后,珍妮丝的短信证实豪黑与卡洛斯确实是在玛特诺儿童医院出生的。

威廉走向肉店后面的长椅,瘫坐下,爆发出一阵沉闷的抽泣。难道他就这么被从原生家庭抱走,谁都没有发觉?该怎么告诉母亲呢?那个女人生了6个孩子,威廉是唯一给她寄钱的一个。母亲生病的时候,他总是最担心的那个;小时候,母亲心情不好,他总会紧紧抱住她,轻轻地亲吻或者咬住母亲的耳朵引她发笑。这个消息无疑会让母亲心碎,就像他的心此刻已碎成一片。

10分钟后,威廉停止抽泣,起身返回店里。他拼命擦洗柜台,摆放刀具,等待下一位客人到来。他还通知了威尔伯,让他马上回来一趟。当威尔伯看到豪黑与卡洛斯的照片,仅仅几秒钟,就完全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我们被抱错了。”威尔伯说,耸了耸肩。他对威廉的较真有些恼火,“我才不在乎他们是谁,你才是我的兄弟。你永远是我的兄弟。”

在受孕数小时,通常是几天后,一种阻止新生细胞分裂的力量不知为何失灵,于是跟一个受精卵发育成一个婴儿不同,另一种受精卵分裂成了两个独立的整体。它们虽然单独存在,却完全相同,每个细胞的细胞核都携带着相同的DNA。同卵双胞胎正是来自这种侥幸的意外,一种系统性失灵导致的神奇结果。

异卵双胞胎的形成则要平常得多。两个不同的精子与两个不同的卵子结合后成为两个受精卵。在基因上,异卵双胞胎跟其他先后出生的兄弟姐妹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是它们受孕的同时性:差不多在同时受精,差不多在同时出生。

波哥大的这4个年轻人直到现在才弄明白,他们其实是两对同卵双胞胎。见面的事被提上日程,4人无意间表现出了与共享过同个子宫的那个兄弟相似的反应。卡洛斯和威尔伯很谨慎,觉得应该阻止事态继续发展—谁知道会带来什么麻烦事,可威廉和豪黑却对即将到来的各种可能性抱持开放态度。真相揭开数小时后,珍妮丝安排威廉与豪黑在晚上9点去城里的一个公共广场。

威尔伯起初对见面并不情愿,但看了又看照片后,愈发好奇。3点左右,威廉第一次跟豪黑通话,问他是否介意威尔伯同来。豪黑没有反对,这让他大舒了口气。电话里,他们注意到自己的声音跟对方并不像,威廉的有些沙哑,带着桑坦德地方口音。他称呼豪黑为“先生”(sir),乡下人表达郑重的一种叫法。豪黑并不讨厌他的声音,虽然说不上有魅力,但也不坏。


从左到右依次是:豪黑、威廉、卡洛斯与威尔伯

随着见面时间临近,威廉慢慢被紧张感摄住。他离开肉店,去剪了个头发,换上了最好的那件灰色条纹的黑底运动衫,在腰部束紧手枪。在军队服役后,随身带枪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豪黑也感到了不安。他再次邀请卡洛斯与他同去,但他的兄弟并不想取消事先就定下的另一个约会。在大学里,豪黑碰上了个熟人,说不上为什么就邀他同行,说是可以多些精神鼓励。

在约定好的时间,豪黑在那座广场左顾右盼。他的手有些出汗,胃里集聚起来的紧张感让他几乎不能呼吸。几分钟后,对方出现了。威廉—带着那张与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向他走来,连走路的样子也跟他一样,双脚有些奇怪地向外张开着。

威廉盯着豪黑,豪黑不自然地把脸撇去一边。接着,威廉移开视线,似乎也想让豪黑好好看看自己。有几秒钟,他们的目光突然相遇,在一瞬即逝的微笑后,他们双双看向了别处,他们偷偷打量对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因爱慕而将相互表白的恋人。豪黑振作了一下,换上了有些打量的目光。他咬着口香糖,下颚剧烈地上下运动着。威廉看起来比较安静,不停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去左脚。“就像是照镜子,镜子的另一边存在着另一个平行时空。”豪黑后来说。

豪黑将视线投向威尔伯—卡洛斯的“分身”时,要轻松些。他看向威尔伯,点了下头。威尔伯看过照片里戴眼镜的卡洛斯。“我全部需要的,只是一副眼镜。”威尔伯说。接着,他发出一阵有些尖锐的笑声。豪黑再度感到胸口一紧:这不就是卡洛斯的笑声吗?

看到威廉与豪黑,威尔伯更想见到卡洛斯了。之后几人分坐两辆出租车,朝豪黑与卡洛斯的公寓驶去。

大约10点,卡洛斯听到门铃响。他在门前停住脚步,呆立在那,几乎无法出声。他知道是豪黑和那两个照片上的人。对他而言,他们不只是陌生人,而就像剧本在上演他的故事,自己却束手无策。

“开门!”豪黑说。卡洛斯听到一阵笑声,就像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一样,可他根本就僵立着一动未动。

“不要!”卡洛斯应道,“我害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的一边,卡洛斯有些紧张地笑了几下,另一边很快就传来威尔伯的回声。“卡洛斯,开门!”豪黑又说。有些事你无法视而不见,他们的母亲曾这么讲过。

门开了,一群人陆续进屋,就像从什么梦里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似的。那是豪黑,那是豪黑的“分身”—但看起来就像豪黑换了件他没看过的运动衫。然后是几个女人,又有几个男人,现在,轮到了他“自己”—卡洛斯正盯着自己,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奇怪的复制品,一个笑话,一场噩梦。

卡洛斯与威尔伯迅速互看了一眼,同时说了句“唉”,然后卡洛斯转过身,以掩饰有些发红的双眼。威尔伯开始讲话,卡洛斯听着却有些费劲。威尔伯发不出字母R的卷舌音,将它发成很重的D的音。发音障碍—卡洛斯小时候也是这样,直到在接受语言矫正后才改了过来。

4人开始了相互发问。谁是家里的爱哭鬼?卡洛斯和威尔伯!谁的脾气比较好?豪黑和威廉!谁做事更有章法?卡洛斯和威尔伯!谁爱追女孩?卡洛斯和威尔伯!谁更强壮?豪黑和威廉!

尽管如此,当豪黑每多看威廉一眼就发现两人更多相似之处,卡洛斯却在寻找他跟“乡下版本”的自己的不同之处。“看我们的手,”卡洛斯说,“它们根本不一样!”威尔伯的手更大,更肿胀,留下道道被肉店和田里的砍刀不小心割破的伤疤。卡洛斯的手精心护理过,指甲像很多哥伦比亚男性专业人士那样涂着无色亮甲油。

有人趁势问了句,“最喜欢的球队是?”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喊出了一家哥伦比亚风头正劲的俱乐部名字:“国民竞技(Atletico Nacional)!”

研究

同卵双胞胎虽然在研究生物进化上意义有限,却能够帮助我们从根本上了解到我们是如何成为自身的。这一个多世纪来,在研究异卵双胞胎那些相似的特质(大约有50%的基因相似)和同卵双胞胎的特质(100%完全相似)后,科学家试图梳理其中究竟有多少变化是来自遗传,又有多少变化受到的是环境影响。

在过去的50年中,1.7万种人类特征倾向得到考察。研究者认为,在持枪权、投票倾向、同性恋、工作满意度、咖啡消费、行事方式、失眠等方面,都受到基因的影响。事实上,在研究者关注到的每个方面,同卵双胞胎都要比异卵双胞胎表现出更多的趋同性。

双胞胎研究中最有趣的课题是考察在不同环境下长大的同卵双胞胎。1979年时,来自美国俄亥俄州的一对同卵双胞胎39岁那年才相认。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心理学家托马斯·布沙尔(Thomas Bouchard Jr.)在知道此事后开始了他的研究。这两个都叫吉姆的男人不仅长的一模一样,还选择了佛罗里达州的同一处沙滩作为度假目的地,娶了名字相同的女人做妻子,在跟第一任妻子离婚后,又与名字相同的第二任妻子结婚,他们抽同个牌子的香烟,兴趣都是制作微型家具,不仅个性相似,讲话时的语音语调也如出一辙,看起来就像是在完全相似的背景下长大的(实际当然不是),全然没有受到家庭养育方式、兄弟姐妹或地域差异的影响。

布沙尔接着又研究了另外80对双胞胎,包括共同生活的同卵双胞胎、共同生活的异卵双胞胎、分开生活的异卵双胞胎。他发现几乎所有案例中,那些同卵双胞胎,无论是否分享共同成长的经历,在个性以及智商(这一点有些争议)上,都比异卵双胞胎有更高的相似性。其中意想不到的一个发现是,成长环境的作用——比如他们的父母对孩子个性的养成影响不大,反倒是基因和一些独特的经历—比如海外修学、身边的朋友,要来得更为有影响力。

不过,美国加州州立大学富尔顿分校教授南希·西格尔(Nancy Segal)—她在1982年至1991年间与布沙尔共事—认为,“通过对不同成长环境的双胞胎进行研究,是在考察基因和环境对行为产生影响上最好的模型。”

去年10月,来自哥伦比亚的心理学家耶丝卡·蒙托亚(Yesika Montoya)在Facebook上看到哥伦比亚电视节目《第七日》(类似美国《60分钟》新闻杂志节目)的片段,从而得知卡洛斯几人的故事。她先是与西格尔取得联系,又说服了这几个年轻人参与他们的研究。

对于参与研究,威廉只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坚持西格尔与蒙托亚必须去他的家乡桑坦德看一看。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不可能理解“他是谁”。

3月29日早上9点半,3辆汽车停在尘土飞扬的拉巴斯(La Paz)小镇。他们一行—西格尔、蒙托亚、两对双胞胎、翻译、几位随行的朋友和家人—已经在路上颠簸了6个小时。卡洛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自己与豪黑的合影。“我爱他,尽管只在喝醉酒的时候才会把这种照片拿出来。”卡洛斯说,“看吧?”照片里,卡洛斯噘起嘴,在豪黑的脸上大大亲了一口。

威廉看着卡洛斯,有些烦心。他觉得威尔伯也是这样,总把自己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很少流露那种兄弟间的亲密。他当然知道威尔伯爱他,但他跟豪黑一样,都希望对方能够更多表达自己的爱。

卡洛斯不得不承认跟威尔伯的相处很轻松。他讲到自己感情生活的时候,威尔伯从不啰嗦要这样或要那样,只是静静地听。这跟豪黑完全不同。他们能够轻松地就理解彼此,但卡洛斯也为威尔伯的“卡洛斯化”感到不安。威尔伯的存在,分分秒秒都在驳斥着他曾颇为自得的一个事实:他是与众不同的。从小到大,卡洛斯都跟其他家人不一样,但现在他有了同卵双胞胎兄弟,自己就像被复制的某个令人尴尬又不快的子集。有一次,威尔伯在Facebook上传了一张在桑坦德拍的照片。他裸露着膀子站在河里,双手炫耀般地抓住两只刚被宰杀的公鸡,头发湿答答的,梳得很平。“快把那张照片删了。”卡洛斯告诉威尔伯,照片里的那个“乡下人”跟他看起来太像了,“别人会以为那是我。”


卡洛斯与位于乡下桑坦德的真正亲人们一起。因为医院的失误,他和威廉的命运就此被改变

卡洛斯还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周末,豪黑经常去威廉的肉店共度兄弟两人的快乐时光,有时他甚至睡在威尔伯和威廉那间狭窄的公寓,而卡洛斯只得独自入眠。

豪黑明白卡洛斯的感受,可每当他们就此谈论什么,都会双双陷入那种令人恼火的老套循环里。卡洛斯觉得豪黑根本不在乎他的烦恼,豪黑却为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消解卡洛斯的孤独而倍感受挫。但豪黑在努力。那次见面后的6周左右,豪黑问卡洛斯要了他的照片。一个周六,他去了纹身店,让最青睐的纹身师将卡洛斯的样子永久纹在自己身上,就在之前那个母亲的纹身旁边一点的位置。为此他忍受了4个小时针扎的疼痛。回到家,他掀起衣服,皮肤还肿胀着。卡洛斯的眼中顿时充满泪水,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多少为他带来了片刻的平静。

然而在拉巴斯吃早餐时,卡洛斯却觉得豪黑再次激怒了他。豪黑又提起那个在无数次深夜谈话中两人讲过的敏感话题:如果在桑坦德长大,卡洛斯会成为怎样的人?真的可以像现在一样成为会计师吗?

卡洛斯拒绝假设,谁说他不能上学,获得学位,甚至进入一间刚刚让他升了职的公司?

威廉什么也没说,露出有些严峻的神色。他暗自认定卡洛斯一定不知道那种所谓坚强的意志究竟能够陪他走多远。威廉自认意志坚定,孤注一掷般地渴望得到一次海军士官培训。他先是去了波哥大,试图获得高中学历。他费尽心思通过考试,但分数很低——8个月填鸭式的学习没法补回辍学那些年的时光,他只是进入了士官培训的候补名单。

卡洛斯并不知道威廉的这段往事,也不知道在威廉6岁的时候就跟母亲来过这个小镇,从乡下到这里要步行整整5个小时,只为了来添置些生活杂货。晚上,他们在当地一个好心的女人家过夜,然后再背上买来的东西步行回家。卡洛斯不可能理解威廉的童年几乎被榨干在砍甘蔗这种农活上,在太阳的炙烤下,威廉一次要背50磅(约23公斤)甘蔗在身上,茎叶刺痛了他的皮肤。而那些年里,卡洛斯则在重点公立高中跟女生们调情,跟朋友们打篮球,在电子游戏里忘我地攒着积分。

威廉觉得卡洛斯太天真,有时即便有坚定的意志也于事无补。如果卡洛斯在桑坦德长大,当然不会成为现在的卡洛斯。对面的这个失散多年的兄弟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固执,现在几乎成了对威廉的侮辱—他吞下生活的苦,卡洛斯对此一无所知。

回乡

吃过早饭,汽车离开拉巴斯。前方的道路石块斑驳,蔓生着茂密的棕榈树和碰到人头顶的蕨类植物。临近正午,在更强劲的阳光直射下,司机汗流满面,不停用一块大印花手帕擦着头,看起来濒临体力极限。终于在11点半左右,车队在一座巨大的露台前停下。人们一个接一个下车,开始步行前进。

他们先是经过了一片杂草丛生的平地,然后道路开始急转直下,变成陡峭的坡路。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片泥地——有些地方足有2英尺(约60厘米)那么厚。尽管穿着讲究的卡洛斯走得小心翼翼,他的名牌篮球鞋还是很快就陷入那讨厌的烂泥之中。

卡洛斯之前去过桑坦德2次—一次是在拉巴斯为4兄弟庆祝生日,另一次是去看望亲生父母,父亲叫胡塞·德·卡门·卡纳斯,常被人叫作卡梅隆,母亲叫安娜·得琳娜·贝拉斯科。但这两次经历都让他心生不快。见面时,人实在太多—同村的人、表兄弟,每个人都想过来和他拍照或者拥抱。

卡洛斯第一次见到亲生父母是在威廉和威尔伯的那间小公寓里,当时在场的还有哥伦比亚电视台的摄制组。当他拥抱两位老人时,他们悲恸得痛哭起来。卡梅隆的双臂环抱住他时,卡洛斯感到心底的某处被触动了——他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抚养他的父亲,在母亲过世后,那个男人也很快去世。但他对安娜流露的悲伤却要镇静淡然得多。他有母亲,并且深深怀念着她。“不要哭,”他告诉安娜,为她擦去泪水,“一切上帝自有安排”。

1个多小时后,大汗淋漓又筋疲力尽的卡洛斯一行终于抵达威廉和威尔伯的老家。卡洛斯笑着走向卡梅隆,两人在拥抱过后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威廉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他特地穿了件中规中矩的紫色条纹衫,卡洛斯却戴着一顶有蝙蝠侠图案的帽子和太阳眼镜。“摘下你的帽子和眼镜,”威廉说,“我们现在可是在乡下。”

多数人惊讶于同卵双胞胎间的相似性,但部分遗传学者却对导致他们差异的原因深表兴趣。为什么有些同卵双胞胎中的一个是同性恋或跨性别者而另一个却不是?为什么他们携带相同基因却会死于不同疾病?他们所处的环境当然不同,但究竟是环境中的什么关键因素导致了这种不同?吸烟、压力、肥胖等等,都与之有关,但研究者希望假以时日能够找出其他成百甚至上千导致这种差异形成的决定要素。

今年春天发表在《自然遗传学》(Nature Genetics)期刊上的一项综合研究显示,在检视过去50年的双胞胎研究后,个体罹患疾病的原因50%来自环境,50%来自基因,但这个数字远不能统括基因图谱这个复杂系统。我们的遗传因子始终受到环境影响,基于所受刺激程度的不同,有些甚至改写了我们的染色体,会继续遗传给下一代。

随着与西格尔和蒙托亚的相处,分享自己的故事,几个年轻人多少发生了些变化。当西格尔让卡洛斯描述他与威尔伯之间的不同时,“事实是,我们总在关注我们的相似之处。”卡洛斯说,“我们还没有真正讨论过我们的不同。”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是在问话的当下。

豪黑与威廉两人显然也有不同。豪黑是梦想家、不知疲倦的旅行者、那种相信“如果你向世界奉献了全部,自然会得到好报”的乐天派。威廉的脸看起来更窄、枯瘦,带着有些谨慎的表情。

“生活中绝没有理所当然的馈赠。”威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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